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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渣渣郡
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“那個NG”（ID：huxiu4youth）。在这里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、故事和态度。
今年的2月份，又到了一个全世界人民守着电视的时刻。
你瞧，中国人民看春晚，美国人民看超级碗，俄罗斯人民呢，也有得看，看人吵架。
这档吵架节目，是由俄罗斯国家电视台推出的谈话类节目《Мужское / Женское》翻译过来就是男人女人，节目内容就跟北京电视台的第三调解室差不多，主要解决家庭矛盾，是俄罗斯最知名、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。
但这个2月份，这档节目之所以能引发关注，是因为人们发现，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抚恤金，已经成了俄罗斯家庭问题的一个核心内容。在其账号2月发布的16期作品中，至少有3期与战争抚恤金有关，而且剧情一期比一期更抽象。
当有人在战争中死去后，他们的家人在节目舞台上演绎着一场新的战争，供人消遣。
大概全球所有家庭矛盾调解节目，大概都围绕着一个钱字展开。
但俄罗斯这档节目，则因为战争与死亡赔偿金的存在，而显得内容更加丰富。与其说这是一档调解节目，不如说是一部关于战争次生灾害的荒诞剧。
给我印象最深的故事，名叫《死后的三角恋 - Посмертный треугольник》于2026年2月19日播出。这集的故事相当狗血，一句话概括就是：
一位名叫Vladislav的士兵阵亡了，这抚恤金到底是该给合法领证的妻子Ksenia，还是有14年同居史且育有一子的女友Tatyana就成了道难题。
根据俄罗斯现行法律，阵亡赔偿金应由合法妻子、亲生子女和父母平分，没啥可说的。
但这事却因为Vladislav生前的三角恋变得复杂，据说俩人领证后8天，男人就上了前线。尽管Ksenia在节目上展示了他俩的情侣文身，甚至还要开棺验尸给人看看亡夫的文身，但仍然被丈夫的家人和主持人说成女骗子和捞女。
这是相当严重的指控，也是俄罗斯当前社会的最深层恐惧。
节目上的很多冲突都围绕阵亡赔偿金展开，这在俄罗斯民间也有“Гробовые-棺材本”的说法，你听着就知道这有一层黑色幽默的感受。
在冲突开始后，俄罗斯政府推行的阵亡抚恤金制度由4部分构成，总统一次性补偿金（500万卢布）、国家保险金死亡赔偿金额（约344万卢布）、国家一次性补偿金（约516万卢布）和地方补偿金（按地区100-300万卢布）。
这意味着一名士兵阵亡，他的家人将从他死亡抚恤金中获得约1450万卢布（约18万美元），考虑到2023年俄罗斯家庭月收入6.3万卢布，这笔钱在当地意味着逆天改命。
正因此，俄罗斯出现了很多为了钱财跟士兵闪电结婚的诈骗现象，一旦一位女性被认定为是为钱才跟战士结婚，就会被蔑称为黑寡妇。
因为现象影响极大，不但引发了民众的愤怒，甚至影响到了前线士兵的士气，于是政府施以重拳，如果被认定为虚假婚姻，存活下来的人很可能就要面临刑事责任。关于这一现象，我们在此前的文章中有过报道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。
2025年4月俄罗斯发生了一起重大舆情事件，托木斯克房产经纪人Marina Orlova在一档视频栏目中，当被主持人问及30岁女性该如何才能买得起房的时候，她发表了这样的言论：“很简单，找个士兵，他死了你就能获得800万卢布...现在很多女孩都这么干。”
“你还年轻，没有孩子，你的人生开始，我真的希望你能晚上睡得安稳，为了你的良心，我祝你一切顺利。”
在主持人的抨击、专家的法律威胁下，Ksenia的态度发生了剧烈动摇。在节目最后，尽管根据法律妻子有合法继承权。但Ksenia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，她还是当场签署了一份文件，表示愿意放弃自己那份赔偿金，并将其转给前夫的8岁儿子。
但戏剧性的是，专家这种超脱法律，维护公序良俗的做法并没有得到观众的认可，他们哀叹合法妻子Ksenia的命运，为Vladislav家人酗酒且句句不离抚恤金的状态而担忧，他们觉得把钱给孩子，只会让这家人挥霍的一干二净。
虽然每个人对这种家长里短都有自己的价值观和看法，但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是，俄乌冲突阵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，已经成为了当地阶级跃升的阶梯，在这样的诱惑下，血缘和法律身份都成了博弈的筹码。
在另一期节目里，这种算计被演绎的更加赤裸。
德尼斯·西马金，俄罗斯车里雅宾斯克州人。2019年和一名名叫加琳娜的18岁女子结婚，育有两孩。2022年加入SVO（特别军事行动），2023年8月阵亡。
根据公开消息，2023年车里雅宾斯克州一名阵亡士兵家属，能通过联邦赔偿和地方赔偿共计拿到1340万左右的身亡金（按当时汇率约合人民币100万至110万元）考虑到当时当地5万卢布（约合人民币3850元）的收入中位数，这笔资金相当于当地一个普通人20年不吃不喝的总收入。
现在，这笔钱引发了他们家的争吵，还上了全球节目，目前仅油管的观看量就已达到125万。
在德尼斯阵亡之后，他的母亲马琳娜·西马吉娜走上节目，希望想要解除儿媳加琳娜对两个孩子的亲权，理由是她当年说要下楼买个面包，然后就消失了一年半，她声称在这段消失的时间中，加琳娜对孩子漠不关心，且整日酗酒胡搞。
但加琳娜则指责对方唆使孩子仇视母亲，并阻碍母子交流，反正两方都在指责对方是为了死亡赔偿金才如此卑鄙。
更狗血的是，在节目中加琳娜的新男友也来到了现场，他声称已经给孩子买好了床，准备接他们回家。但主持人当场拆穿他们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，还欠着对孩子的57.8万卢布的抚养费没给，现在的表演纯粹是为了从阵亡抚恤金里分一杯羹。
可能有朋友说了，这些故事和平年代也有，拎出来说这家常真挺没劲的。
但我觉得，这档节目的意义但并不在于展示冲突本身，而在于展示战争如何悄然改变社会的运行方式。
的确看《Мужское / Женское》节目上的争吵，远不如战场上的残肢断臂一样血了糊茬，冲击灵魂，但这种已经默认战争是日常的麻木，才是真正漫长的恐怖。
从传播学角度来讲，这档节目对大众重新转译了战争，在这套叙事的传播下，战争和死亡变得像是日常生活中无法避免的一部分，它不再是地缘政治的宏大且抽象的议题，不再是政治事件，它被浓缩的家长里短的日常道德伦理话题，就像是这个国家民众必须经历的命运。
在电视节目里争吵的人们，估计除了赔偿金以外，很难想象远方的战火，正为这些荒诞的议题提供源源不断的嘉宾。而这种荒诞恰恰印证了一句古老的名言吧：
Only the dead have seen the end of war - 只有死人，才能看见战争的终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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